我是鱼。从鳍里清除碧波之后,我具有人的体形,说人话,所以没人知道我是鱼。
我经过多年磨砺,可以把空气当作水,可以在求职表里诸如姓名、性别、年龄及学历这些栏目,填上:小伶、女、19岁、本科毕业。以这样的条件,在这个相对落后的小镇里,我决定去应聘一名小学教师。
几乎不经过什么测试,我就成了一名小学教师。我所在的学校座落在小镇的东北角,依青山而临碧水。这样的环境,对我来说,是再好不过的。
学校领导对我,也算关照,在聘我的当天,就给我调出一间斗室,作我的卧室兼办公室。斗室小得不能再小,置一床一办公桌,就少有空余。但是,在斗室里,办公之余,临窗,可以看山望水,我已经很满足了。
学校领导认为我年龄小,活泼开朗,浑身学问闪闪的样子,安排我教一年级。
新生报到的第一天,有一个女孩子,鱼一样从人群里冒上前,水气淋淋的样子,她将许多张十元的钞票递到我的桌上,说是来报道上学。然而,我问她诸如出生年月、家长姓名、家庭住址之类,她的眼睛忽闪忽闪,露出一片迷茫。我看她,就像看一条鱼儿,笨拙地撞在一丛水草上,水草荡了几荡,痛,就传到了我的身上。
她尴尬一阵之后,恍然大悟,丢下一句:“你等着,我叫我弟弟来。” 只一会儿,她就拉来了弟弟。她的弟弟比她矮一截儿,没有桌子高,却灵光闪闪,把桌子前面照得一片明亮。他三下两下,就把难住姐姐的那些东西,一扫而光。
从那天起,那姐弟俩都成了我的学生。我也从此时时胸怀教学大楼最下层最左的那间教室。我把教室里原来那幅单调的浅蓝色的窗帘,换成了有湖有蝶有树的帘子,帘子上几片突出的叶尖儿,落下几滴水珠,湖面上,便荡开了一圈儿一圈儿乐曲,弄得几墨鱼儿如醉如痴。
课堂上,面对这些学童,如果说我还是鱼,这些学童,便是清且澈的水;如果说我是水,这些学童,便是灵而活的鱼了。
自从我来到学校之后,学校要研究什么课题,或者要派人外出参加教学比武之类,都少不了我的份儿。我呢,每次都载誉而归,因此所得的不菲的奖金,都由大家分享。在金钱面前,我很清楚,我是鱼,我需要的不是金钱,是活水。
一天,校园里的紫薇开花了。我被几个年龄比我小、个子比我高的高年级学生拥护着,来到紫薇树前,面对着鲜艳的紫薇花,我们都禁不住微闭起眼,贪婪地闻着来自自己体内的芳香……
不知是什么原因,首先是一个孩子,接着是许多孩子,都闻到了我体内的鱼腥味。很快,鱼腥味从我的身体起源,弥漫了整个校园。
后来,我被请到了学校的会议室。我进去的时候,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学校的领导、老师,脸上都密布着凝、重、冷,并且都以极大的耐心,忍受着我身上的鱼腥味的侵袭。
这时候,我真的无话可说。我明白,除了离去,我已经别无选择。
我带着我浓浓的鱼腥味,转身离开了会议室。
夕阳西下,我收拾好自己的斗室,像往常一样去河边散步。在一块巨石前,我回望了我的学校,然后,纵身一跃,跳入河中。
在我纵身一跃时,我有意将自己的身体,蹭上巨石的一角。我想通过我撕心的痛,在巨石上,留下我的一滴鲜血,一块鳞片。

 

鱼 插图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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